特别战位
原标题:特别战位 一 在这座寂寥的岛屿上,官兵都管这个带黑色铁围栏、有五间白墙红瓦屋的小院叫红房子。红房子是供水站,远离营区,有一名战士值守。 正午是岛上日头最猛烈的时段,海军一级上士易佳汗湿衣背,站在供水站门口他曾经无数次站过的榕树下。没人知道,他来回跑几十公里,仅仅是想跟接续这个战位的刘金生再说几句话。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,其实三个月前交接时,他已跟他聊过。 刘金生带着妻子耿亚茹,抱着不满一岁的女儿走进小院时,易佳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来供水站的情形,心里倏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。 小院门口挺立的两棵高山榕,是第一代驻岛官兵栽种的,看上去已显苍老。枝干上垂挂的褐色气根如帘如瀑,一些粗如手腕的老气根紧紧与树身扭结在一起,树冠茂密如云,岛上日头再烈,小院也有一小片阴凉。 易佳在这里值守时,曾在心里不止一次猜想过,供水站一个人的战位,最早就是“家庭”模式,还是后来为了解决某种困境而形成的?他记得刚上岛时,队里都是挑选小孩刚出生的新晋士官,一家三口在这里值守。 2019年春天,在岸勤油库、电站、炊事班干了12年,准备年底退伍回长沙开超市的易佳,忽然面对一个不得不作答的选择:供水站一名上士要转业,找不到合适人选,队里希望他过去接班。 “往供水站调整的战士,队里要求得先征求家属意见,首先家属愿意来,愿在岛上生活,其次孩子不能太大,在岛上上学是难题。那时,我儿子刚出生半岁,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长沙生活。”易佳说,“我打电话回去,她很支持我,愿意带儿子在这里跟我一起守着。” 易佳带着妻子黄瑶和儿子走进小院,这年年底,他留队选晋了四级军士长。 2022年11月,妻子担心已经4岁多的儿子身边缺少同龄孩童作伴,出岛后无法适应校园生活,说什么也要带儿子回长沙上幼儿园。此前,他一直待在“小散远”岗位,觉得自己一个人能适应这个特殊岗位,但自从妻子带儿子下岛后,易佳在这里值守战位5个月,那种寂寞让他陷入了难以排解的焦虑与烦躁。 “从坐卧不宁的痛苦里,我才真正懂得了供水站‘家庭’模式的关怀与温暖。”易佳说,“倘若没有妻子和儿子的陪伴,在这里坚守4年,我也许真的做不到。” 小院里除了泵房电机的轰鸣,再听不到任何声音。 34岁的易佳不想打扰刘金生一家午休,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转身坐到了树下。 时令已过白露,岛上仍旧炎热,草木与泥土气息,大海巨大的灰雾,在烈日下蒸腾、弥漫。 二 供水站的工作说不上繁重,除保证机器正常运行,易佳每天还要去山后小水库查看一次水位,做好记录和报告。每周他还要徒步20多公里,沿管线翻山下沟,去另一个备用水库巡查。 水库其实是一处加固过的山坳水坑。雨天山上地表水汇集到里面,沉淀后像一泓浅浅的小小的湖水,四周草木葱郁,雾气弥漫。供水站通过管道将水抽送到主营区,经净水设备净化后就是官兵生活和装备用水。 一家人在这里值守时,易佳对自己的作风养成比在炊事班还严格。妻儿还在睡梦中时,他就一个人出早操,走队列、练双杠、跑步,隔一天还在寂静里埋头跑一趟10公里。不管跑步,还是水库巡查,每次回到小院门口,他都有一种到家的感觉。 那时,有妻儿在这里陪着他,他的身体跟泵房里轰鸣的电机一样,似乎感觉不到疲惫。 但是,后来易佳发现,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,并非他期望与想象的那样温馨。 三 岛上生活与陆地不一样,婴儿生活用品得一次次托下岛的人代买,小孩生病或例行体检得去岛外。而初期的值班工作也让易佳焦头烂额,从炊事班到新岗位业务不熟,加之设备老化,故障不断,他每周都要在泵房里忙大半天。有一天深夜,泵房一台电机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电路突然起火,妻子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在一边急得跺脚,他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。 慢慢地,泵房里各种维修顺畅了,新的焦虑又来了。儿子两岁了还没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过。易佳父母一路辗转,千里迢迢带着差不多大的小侄子来岛上住一段时间。没想到小侄儿上岛后水土不服,刚上岛三天就高烧不退;下岛烧退了,一上岛又是高烧。 跟别的海岛有些不同,这里鸟儿很少,几乎听不到什么鸟鸣声,壁虎和各种蛇却很多。有的壁虎小孩巴掌大,会发出各种叫声。小侄子看到墙上的壁虎总会被吓得大哭。尽管小院四周撒了硫磺,也防不住蛇。一天易佳正在炒菜,一低头,一条拇指粗的眼镜蛇吐着芯子,昂头盯着他的腿。有一次,泵房里传出难闻的臭味,他竟在配电柜里找到一条躯干被烧焦了一半的黑蛇。 母亲不得不带着小侄儿回老家。父亲坚持留下来,想陪孙子多玩几天。 有一天凌晨5点,易佳起来开水泵,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十分痛苦,一问才晓得他腰部起了疱疹,痛得受不了,凌晨两点就在院子里坐着。 他让妻子带儿子守着水站,自己请假带父亲去岛外就医。得知自己患的是带状疱疹,父亲不住院,也不回岛,坚决要回老家治疗。 易佳将父亲送到车站,父亲痛得脸色蜡黄,嘴里不停地发出“咝咝”声,却只字不提自己的病,反复叮嘱他一定要认真干好工作。 “那时候因为疫情防控,上下岛很不方便,”易佳说,“他忍着痛不告诉我,不愿住院,是怕麻烦我,怕影响我的工作。” 平静幸福的日子当然有,妻子照顾儿子,他忙罢工作,抽空做饭。天气晴朗的夜晚,一家三口坐在小院里看满天繁星,谈天说地,说累了,便在手机上反复听黄瑶喜欢的《卡布里的月光》。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,黄瑶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,两人常因情绪不好而吵架。有一天,他没放好小推车,儿子从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连人带车翻下台阶,磕破了上嘴唇,夫妻俩因此吵了起来。 “我当时体会不到她不开心,总觉得她对我有意见,整天阴着脸,是给我脸色看。”易佳说,“有一天吵得比较厉害,她收拾好行李要下岛,提出要离婚。” “其实问题在我身上,她看到、理解我的艰辛,放弃自己的工作来岛上支持我,我却忽视了她内心的孤独与焦虑。这里四周一片寂寥,每天陪伴我们的只有泵房里电机的轰鸣声。她在这里没什么地方可去,又没朋友,不像在城里,心情不好时,可以去逛逛街,看场电影,和朋友吃顿饭,舒缓心里的不适。在这里,她心里的痛苦与困惑无处交流,有些话她不愿跟我说,觉得说了没用,还给我增添烦恼,影响工作。这里不像城里,每天都有新的见闻,有新的话题交流。这里就我们一家三口,天天在一起,想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,日子一天天平淡地重复着。她有对环境的不适,有对孩子培养和对自己前途的忧虑,一点一点堆积在心里。这些却被我全都忽视了。她总在手机上听《卡布里的月光》,那曲子里淡淡的忧伤其实就是她内心的痛,我竟没听懂……” 半晌,他不吱声,我从采访本上抬起头,他已泪流满面。 四 大海以它的气息、味道,拥抱、禁锢、笼罩着岛屿,也笼罩着岛上万物。我知道,生活在海岛上的人与陆地上的人是不一样的。第一次登上海岛的人,总少不了惊讶、赞叹,而长期生活在岛屿上的人多是沉默、平静的。他们每天在岛屿上面对无涯的大海,是被涛声与海风不舍昼夜拍打过的人,他们对海的涌动、咆哮,对礁石和植被的感情、理解,与陆地上的人是不同的。 易佳说:“让我内心发生深刻变化的,其实是供水站这4年。” 那天他说这句话时,我们站在海边,眺望夕阳下海面上的一艘渔船。那船应该不小,看上去像一个孤独、渺小的黑色剪影, 供水站看不到汹涌、咆哮的大海,但能看到海上巨大的雾气,它在沉默里笼罩着岛屿。岛屿对大海和它蒸腾的雾气来说,渺小如一粒砂,像轻轻摇晃的那艘船。 有时妻儿睡了,他一个人坐在静寂里,心灵仿佛穿过起伏的山峦和葱茏植被眺望大海,以及岛外的世界。特别是妻儿下岛后,挥之不去的孤独与落寞,让他学会了从自己日夜坚守的小天地,从容审视视野之外的辽阔世界。 一阵微风吹过,头顶的树叶轻轻喧哗,像他内心的私语,也像我俩之间的倾心长谈。 今年年底,易佳的服役期就满了,两个月后,他将转业回长沙。他舍不得脱下军装。从此,这小院、这座岛屿将变成他的远方,他辽阔的永远回味不尽的人生意象。 在树下坐了半个多小时,易佳忽然觉得没必要打扰刘金生,人生总会有一段孤独的奔跑,有些痛苦会让人看清自己的内心世界。 他看了一下时间,倏地从树下弹起,往主营区方向跑去。他要在下午四点炊事班上班前回到自己的战位。(王雁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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