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十年行丨一代渔民的上岸与归江

刘凯从外地出差回来的那天，厂里那艘三层客渡船正架在台位上。

“这艘船二十多米长，能装两百多号人，电池动力，以后就放在江心洲尾棚渡口用。”刘凯站在船底下，仰头看着船壳上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钢板。焊花从船舷边溅下来，落在水泥地上，暗了，又有一簇新的亮起来。

年轻时他哪里敢想，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——不是站在渔船上收网，而是站在自己的船厂里，看别人造一艘船，一艘从图纸到工艺每一环他都参与其中的船。

当涂经开区马鞍山启航船艇制造有限公司厂区（央广网见习记者江振焕 摄）

刘凯人生前半段的所有记忆，都贴着长江的水汽。

他是安徽马鞍山当涂县姑孰镇西大社区人，社区前身是红旗渔业大队。三百六十多户人家世代逐水而居，吃住都在一条小小的渔船上。冬天江风刺骨，船舱四处漏风；夏天日头一晒，船板烫得站不住脚。一场风浪过来，被褥、厨具全湿透了，这就是他们的日子。

捕鱼是苦活，却也是当年沿江渔民唯一的活路。真正让刘凯心里发慌的，是江水一年比一年贫瘠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，沿岸捕捞强度加剧，水体污染累积，长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丰饶。本该鱼虾扎堆的春夏汛期，一网下去常常寥寥无几。曾经常见的刀鱼、鲥鱼慢慢稀少，最后近乎绝迹。

守着大江却越捕越穷，看着江水日渐浑浊、生机消退，世代靠江谋生的渔民心里满是无力。也是从那时起，刘凯心里埋下了上岸的念头。他清楚，透支水域换生计终究走不远。如果继续竭泽而渔，留给后辈的只会是一条荒芜的江、一份无以为继的生活。

2016年，长江大保护的理念落地，“共抓大保护，不搞大开发”的发展思路，让无数沿江居民的生活轨迹迎来转折。对刘凯而言，这不是被动的政策倒逼，而是一场恰逢其时的人生转机。他决心跳出祖辈传下来的捕鱼老路，为自己、也为身边的同乡渔民，找一条安稳的上岸出路。

造船厂内，工人正在忙碌加工（央广网见习记者江振焕 摄）

一辈子和船、水打交道，刘凯摸透了船舶的构造与特性，也敏锐捕捉到生态治理背后的新机遇。沿江生态整治持续推进，水域管护、渔政执法力度不断升级，公务艇、巡逻艇的市场需求稳步增长。看准方向后，他主动外出学习技术、调研市场，从零起步创办船艇制造厂，带着一众迷茫的上岸渔民，彻底告别江上漂泊的日子。

创业之初格外艰难。没有客源，没有口碑，只能靠给大厂代工慢慢立足。为了打开市场，他四处奔走，靠着多年江上闯荡攒下的人脉和踏实的手艺，一点点拓宽销路。十余年深耕，厂子陆续研发出五十余种船型，适配不同水域、不同作业场景，年营业额突破千万，在行业内站稳了脚跟。

比起自己致富，刘凯更在意的是带着同乡一起稳下来。多数上岸渔民没读过多少书，常年在水上生活，缺乏陆上谋生技能，离开江水和渔船后，大多陷入就业焦虑。为此，工厂优先吸纳退捕渔民就业，二十多名固定员工里，近半数是昔日的捕鱼人。企业专门开展技能培训，手把手教电焊、船舶运维、船只驾驶。这群习惯了和江水打交道的人，慢慢适应了车间作业，拥有了稳定的工资、社保和体面的生活。

“有活干、有保障，心里踏实。”入职多年的渔民程祥和感慨。从前在江上风雨漂泊，日子全看天气和渔获，如今在厂区安稳务工，不用再颠沛流离——这样的生活，是从前不敢想象的。依托当地系统化的渔民安置举措，上万名退捕渔民顺利上岸、稳岗安居，彻底告别了漂泊的水上生活。

人上了岸，事业扎了根，刘凯对长江的牵挂却没有变淡。他造了十几年船，造的是方便百姓出行、守护水域生态的新船，和当年用来谋生的渔船，已是截然不同的意义。眼下正在建造的二十三米新能源客渡船，是安徽省首艘同类型船只，将替换老旧的柴油动力渡船，用清洁能源守护江岸生态，保障老百姓安全出行。每一艘船的图纸设计、选材工艺，他都亲自盯控、反复核验，分毫不敢马虎。

在他看来，长江养育了祖辈几代人，上岸兴业的底气皆源于这片江水，知恩反哺是本分。十年禁渔全面推行后，看着长江水质逐年好转、生态稳步复苏，刘凯萌生了组织民间护江力量的想法。他牵头成立当涂县渔业资源保护协会，吸纳的成员大多是年龄偏大、转型就业难度较高的退捕渔民。

“他们在这段江上生活了几十年，哪里该多看、哪里容易出问题，闭着眼都知道。”这支队伍对姑溪河、青山河及周边长江水域实施分片管护，常态化排查整治非法捕捞、违规垂钓、江面排污等乱象。

护渔队队员们正在对江边沿岸进行巡查（央广网见习记者江振焕 摄）

要让巡护真正落地，得有个“家”。刘凯自掏腰包一百多万元，购置了一艘二手趸船，固定在姑溪河入江口附近，作为协会的值守站点。三个巡护点由此铺开，二十四小时轮班，巡护不间断。他还把船厂自研的一艘新巡逻艇无偿捐给站点使用，配齐了执勤物资。“有了船，有了站点，队员们才算真正扎下了根。”

年近五十的刘素荣，就是护渔队的一员。他退捕后学过电工，可腰不好，干不了重活。“护渔这活儿适合我，又能亲近江。”他和队友们分两班，围着江心洲巡逻，一圈一个多小时。“以前偷捕、乱钓的多，成天忙着劝人拦人。现在好多了，大家意识上来了，我们主要是巡、是守。”刘素荣说。

十年守护，终见回响。

如今的长江马鞍山段，水质稳定保持Ⅱ类标准，鱼类资源密度、种群规模较禁渔前大幅提升。曾经难得一见的江豚频频现身江面，荒芜的岸线变回绿意盎然的岸线，江边的江豚湾更是成了城市新地标。江水清了，鱼虾多了，生灵回来了——看得见的生态变化，印证着十年禁渔的成效。

现在的长江当涂段，水清岸绿、碧水安流（央广网见习记者江正焕 摄）

从向江索取、靠渔谋生，到依江兴业、护江共生，刘凯和一众沿江渔民的人生转折，是长江十年禁渔最生动的缩影。一代人放下渔网，不是告别长江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家园。

（记者鲍玉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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